最美的白塔和永远的四季风景

       除了在大板跟当地人租了四辆吉普车（连带司机），我们坐的这辆车是辆越野车，是惟一不用换的，但却换了个开惯野路人“土豪司机”来支援。说他是土豪，因为他跟我们的车主配在一起，就是一对活宝。我们的车主总拿捍着一股绅士的劲儿，所以被叫做“劣绅”。两人一路拦嘴，劣绅用劣绅的语言，文绉绉的，土豪用土豪的语气，大大咧咧，像内蒙古的叶子，被风一吹，噼里啪啦作响。
       天空真蓝，阳光正亮，沿途的草渐渐变衰，我们一排五颜六色的车正行进在大板赶往庆州的路上。这里已经是纯粹的草原，却不见蒙古包。牧民们开始定居，渐成村落，而落单的房屋会偶尔从树丛后冒出，或者就静卧在草丛中，像只安静的小狗。
        云朵一般的大片羊群浮罩在山冈上，它们的身上被风吹得像遍开着毛毛的羊绒花，偶尔听见奶牛如拖着云般慢吞吞的声音从不远的草上浮起飘过来，而孤傲的白马，嘶一声，将天地的秋色撕得澄黄分明。
        随着车子行进，一座一座小山包逐次被抛下，薄朽叶色的近山退到后面渐成远山，而颜色也依次黯换成水浅葱最深就到了蓝深川色，像幕布一般挂在天边。
        在这颜色层层变幻的风景之间，一座巍然耸立的白塔，因着阳光、因着水色，而在此色彩喧嚣的画面上抹上了一笔惊白。

这就是辽庆州白塔，通高73.27米，砖木结构。始建于1047年，竣工于1049年。背靠青山，面对白水（查干沐沦河）。塔的外观洁白如玉，塔上遍布铜镜，而当阳光照耀，顿时四壁生辉，“佛光”就此降临人间。塔体浮雕融合了儒、佛、道及萨满的宗教思想，透出辽代佛教“星密圆通”的特色。
无论是神佛世界里威猛的金刚，飘逸的飞天，还是凡人的世界里驾驭神兽的胡人，宴饮行乐的契丹人，都活生生地嵌在浮雕上，仿佛他们另有自己存活的世界。砖头般大的浮雕上的那位女子，正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提包怡然自得地逛街；一朵还带着花蒂正翩然开放的鲜花，仿佛能听到它花开的声音；站到远处，看到塔顶，四角各有一个小铜人（每个高1.8米），鼓嘟着嘴，正“哼哧哼哧”地拉着从塔刹拴到四角上的绳子。
来过这里的很多人都说这是自己所见过的最美的塔。说这话的，有看塔无数的历史考古学家，也有看塔不多的老外。待我们再望上去，跑来一朵云，登时白塔仿佛活过来一般，向我们悄悄地压过来，尽管我们深知这是相对运动的错觉，但大家还是惊笑着纷纷逃散。
          白塔所在的地方叫庆州，今名巴林右旗白塔苏木。站在塔的台阶上，还能看到依稀的内城墙，将远方近里围成一个大四方形。庆州城建于公元990年，在辽代末期地位仅次于京城。辽亡后被金人焚掠渐被废弃，而建于其城西的这座白塔，因佛寺的佑护，虽历尽劫难却还能保留至今。这座塔是契丹第七个皇帝辽兴宗的生母“章圣皇太后”特建。
为何要讲生母？这就说来话长了。
         耶律宗真（辽兴宗）16岁即位时，其生母元妃立即自立为皇太后，史称钦哀皇后，对原配的齐天皇后动了杀机。辽兴宗知道了，说：“皇后侍先帝历有岁年，又辛勤地抚育了我，理当为太后，今不感激，反而加罪之，可乎？”钦哀皇后不听，一意孤行，想除了后患，更是因为素来的不合。齐天皇后自知，自杀身亡。三年后，这位章圣皇太后与自己的弟弟又谋废兴宗，立小儿子为帝。弟弟把阴谋报告了哥哥兴宗。兴宗先下手为强，废除了太后，幽禁于庆州，让她护守辽圣宗的陵寝（史称“钦哀之变”）。后来兴宗在听讲《报父母恩重经》时感悟，才把母亲迎回皇宫。
         这位皇太后，暮年回首，看尽昏鸦时，才突然醒悟到自己杀孽太重，因而收刀向佛，建白塔于庆州，并刻弥陀山和法藏译的《无垢净光大陀罗尼经》藏于白塔之中。
迄今为止，只发现这部经的3个单行刻本，它们是：公元702年武则天刻本，今有一卷藏韩国庆州佛国寺释迦塔；公无767-770年日本称德女天皇刻本，只刻了该经4个咒语，安置在奈良东大寺等10个寺院；接下来就是这个藏于白塔中的辽章圣皇太后的刻本，它也只刻了4个咒语。
         这些曾让男人臣服于自己裙下的女子，不约而同地都刻了《无垢净光大陀罗尼经》，希望用此经书的佛意将自己解脱。
看完白塔，来不及吃午饭，我们匆匆赶往卧在大兴安岭里的庆陵。路途间，见小孩像突然放出的一群黄绒绒的小鸭子般，叽叽喳喳阳光灿烂般地不知从哪里涌出来。每个人怀抱着满满一抱的芹菜，小脸红彤彤的，真正是两抹红苹果的颜色，那种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纯真的快乐挂在小脸上，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到哪里去。我们进入了一段森林，森林里渐变着各种层次的颜色，此时才知道日本人所起的颜色名“山吹色”、“浓山吹”是何种层次的黄。庆陵，现蒙古语名瓦尔漫哈（意为有砖瓦的沙丘），俗称王坟沟。

           庆陵建于辽代极盛时期，全部为砖木结构，有陵门、享殿和神道，现今却都只剩荒烟蔓草。然而站在墓外，生与死离得这么近，才体悟到俳句里“阳光霭霭，我不过居住墓外”的哀痛。
        墓室里都有前、中、后室及4个侧室，用沟纹砖石灰浆砌，墓壁用砖3层，墓顶用砖两层，墓内及墓门都在石灰底上彩绘壁画。墓室多为八角形，前室是十字通道状。
       中室四壁绘有辽皇室四时捺钵（打猎）的山水画，分别绘出春、夏、秋、冬四季风光，颜色鲜光亮丽，真正是如同内蒙古比梦还深的秋天的颜色。在大板博物馆里见过放大的摹本，当时总觉得博物馆里富丽堂皇，后来才发现是这些金灿灿的摹本让它蓬荜生辉。
          听说，1939年日本侵占期间，日本人田村实造带着他的女儿前来，临摹《秋》的壁画。我们站在一个被填死的墓道口上，带路的看护文物的卫馆长说，这个日本女孩每天就从这里进去，跪在《秋》面前，左手举灯，右手一笔一笔描摹，毛笔干了，放到嘴里润润。等她父亲做好了饭，叫她，她才又从这个墓道口出来，吃几口饭，又回去……
        但当她与父亲最后一次出得墓门，带着鼓鼓囊囊一包包文物，我仿佛于此秋山云烟之间，听得墓门“啪”一声在他们身后关闭----几十年后的今天，卫馆长常常会带着一些拿着外交部批文的老外前来，里面更多的是前来朝拜的日本人，卫馆长负责监视，不让他们碰山上废弃四周的碎砖碎瓦，因为他们曾经对陵墓的伤害，让善良的中国人也不得不对他们紧闭心扉。
庆陵之下埋着三个皇帝，四个皇后，分布在一条东西横亘的大山南麓，东西排列，间距约两公里，通称为东陵、中陵和西陵。包括辽圣宗耶律隆绪和齐天皇后以及那个建白塔的钦哀皇后合葬的永庆陵，辽兴宗耶律宗真和仁懿皇后合葬的永兴陵，辽道宗耶律弘基和宣懿皇后萧观音合葬的永福陵。如今，早被盗空的辽圣宗墓室被国家重新回填。那几幅《春》、《夏》、《秋》、《冬》被永远地埋在了地下，它们从此黯然神伤，静静地在暗夜里若昙花失去花瓣般一瓣一瓣地斑驳脱落。我们只能站在上面，因为无法保护它们而唏嘘地心痛。
         我们继续向着大兴安岭的深处行进过去，希望碰到更美的风景，却不期倒是有晴却无晴的天，竟在蓝天角落边的乌云下飘起茉莉花般的轻雪，世界轻轻地悲凉下来，一棵落单的树在芒白的草尖上落泪般的忧伤，此时席慕容的忧愁淡云出岫般扫过----“骤雨之后/就像云的出岫你一定要原谅/一定要原谅啊一个女子的/无端的忧愁”。
         我们的车开到一个山脚下，对面是罩满金色树林的小山，脚下是黄得迷离的草地，颜色一层层渐变而上，却又被如水般浇下来的阳光泼洒得五色斑斓。
        此种境地，只让人生得几分豪气，更何况本身就粗犷的土豪，所以他癫狂得让劣绅开车上山，自己双腿跨在车窗上，手持摄像机拍他耽于山水的沉迷。
        车子如一只大鸟直冲向山头，又滑下去，又蹿上来。我们队伍里的小孩全都尖叫着跟着车屁股从山上蹿到山下又蹿到山上，最后一个个都累得瘫倒在草地上呼呼喘气。
       车子行进了不久，发现了一群野猪，大家群情激奋，甚至同行的一名女子还冲下车去追拍野猪，但是，待车拐个变，突然就来到了护林人的家，在这里看到了更多人家养的“野猪”……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回到已是“晚凉天净月华开”的庆州小城。早在饭馆里预定下了手抓羊肉，但羊肉太硬，只好望着那些内蒙古的吉普车司机大快朵颐而欣羡不已。
        碰到内蒙古的民间歌手“朝鲁巴根”，蒙语意为“石桩子”。他的歌声会让你以为真的到了天堂。歌声豪迈地拔向云霄，碰到云却又软软落下来，成草上的露、露上的烟，万般婉转柔情低低地如风倾诉在草尖，只将秋黄唱成了春绿，却又突然来一场夏天的雨，畅快地打在大地上。一个人的歌声竟然可以在最激昂最柔情之间游刃有余地来回游走，他还有什么样的深情不能唱出来？而你还有什么样的夜会比这更激情呢？于是，看完好景好色的我们，竟在晚上，以绕梁三日的好音收了尾。
         晚上，大家都住进了一个小小的汽车旅馆里，很便宜，每张床5元，但条件很差，冷飕飕的，而窗外星空正璀璨，仿佛伸手抓一握星光，轻轻一拧就能拧出一勺清冷的露水。睡了好久都不清楚睡着了没，脑袋空空，皮肤冷得痛的感觉却是存在的，才发觉小西来山的俳句竟是真的：“抬头看自己，是否睡着了。天真冷。”